黄冈中学 方秋实
前几天，我收到学生小张从大洋彼岸发来的邮件。信中说，他被国外一所知名大学的创意写作专业录取，还拿到了部分奖学金。
看到这些，我打心眼里替他高兴。思绪忍不住飘回几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是我班主任生涯中的第17个年头，我的学生小张——那个在网络上已小有名气、月入可观的“少年作家”，已经辍学在家小半年了。
站在小张家简陋的院门前，是一个春雨淅沥的日子，几缕新绿挣扎着钻出枯枝，民房的炊烟在风中轻斜，我心中百感交集。
小张，这个从葛店考入黄冈中学的少年，是我眼中很特别的一个孩子。单亲家庭出身，让他沉默、敏感。第一次深入交谈是在他因不交作业被科任老师批评后。我将他叫到办公室，他站在那里，目光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听说你喜欢写作？”我试着打破僵局。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那又怎样？”
“上周的随笔练习，你写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的那段，很打动人”。我翻出他的作业本，“奶奶的背影在蒸汽中时隐时现，像一幅被岁月反复润湿的水墨画”，这样的句子，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那一刻，才触碰到小张藏在尖锐下的柔软与才华。
高一下学期，我发现小张上课时经常精神不济，有时甚至在课堂上打瞌睡。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一个文学网站上看到了熟悉的文风。一篇正在连载的都市小说，作者为“葛店夜行人”，点击量已超过百万。彼时的他，靠着网络写作月入过万，骄傲地告诉我，这比父亲打工挣得还多。他沉迷于眼前的收益，渐渐荒废学业，高二下学期索性辍学在家，闭门创作，任家人与老师如何劝说，都紧闭心门。
今日家访，我捧着他高中两年的周记本，还有一叠网友的精彩评论。推开院门，小张正在帮奶奶晾衣服，见到我的瞬间，他手足无措。我笑着开口：“我不是来劝你返校的，只是来和你聊聊写作。”
在小张简陋的房间里，墙上贴满了便笺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故事构思和人物设定。书桌上，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停留在文档编辑界面。我们聊了3个小时。从马尔克斯到余华，从网络文学到严肃文学，从眼前的收入到长远的发展。我给他看那些评论：“这个作者对人物心理的把握绝了！”“期待拍成电视剧！”然后我指着其中一条：“如果作者能有多一些历史背景的铺垫，这个故事会更有深度。”
“你看，连你的读者都觉得，你需要更多的知识储备。”我说，“黄冈中学能给你的，不只是高考分数，更是一种思维训练，一种看世界的眼光。这些，都会让你的写作完全不同。”我翻出他的作文本：“你高一写的那篇《葛店的老街》，如果现在重写，会怎么写？”
他沉默了，良久，低声说：“可能会写那些消失的手艺人背后的时代变迁……但我不知道怎么写好。”“这就是你需要学习的原因。”我把几本文学理论和历史书籍放在他桌上，“这些，学校图书馆都有。还有，老师们都在等你回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房间。我看见他眼眶微红，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老师，我下周一回去上课。”
那一刻，我知道，这颗迷途的星星，终于要重回轨道。
返校后，小张在师生的温暖接力中蜕变。老师们针对性补课，同学们热心帮扶，他学会平衡创作与学业，将知识融入文字，眼中再无迷茫与叛逆。高考时，他超一本线50分。
如今，每当我在教育工作中遇到困境，总会想起那个春雨绵绵的下午，想起少年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那火光，如今已经照亮了他通往世界的道路，也照亮着我的教育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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