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岁的成望麓，有一双极具“反差感”的手。
如今，这双手正握着细软的画笔，在宣纸上从容勾勒着宁静恬淡的工笔牡丹；但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它曾在大雨中攥着一小时15元的家教费，曾在深夜的昏黄灯光下狂刷奥数题，更曾被沉重的扁担磨得满是老茧与血泡。
青年时期的成望麓
成望麓曾是荆门市马河煤矿子弟学校的一名教师。曾有人惋惜，出身长沙书香门第的她，原本该有另一种顺遂的人生。但为了亲人和讲台下的农村娃娃，她将梦想深埋，用大半生的隐忍与吃苦，硬生生托起了摇摇欲坠的家庭，换来了桃李满天下。
咽下委屈，在异乡泥泞中扎根
她生在长沙的书香门第，父亲在税务局工作，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二哥是湖南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名字甚至印在了厚厚的四大本《辞源》上。在这个家庭里长大的成望麓，从小对读书和绘画充满向往。
青年时期的成望麓
但命运在16岁那年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因家庭变故，连11元一学期的学费都拿不出，原本被保送高中的她无奈告别校园，孤身一人来到了荆门的偏远乡村。
一个从小握笔的城里姑娘，初到乡下，连大麦小麦都分不清。为了给生产队积肥，她误把村民种的庄稼当成杂草全割了，面对宽容的村干部，她羞愧得直掉眼泪。
更难熬的是皮肉之苦。挑秧、挑粪、割稻，沉重的扁担将她稚嫩的肩膀磨出一排排血泡。粗糙的布衣死死粘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每到晚上脱衣睡觉时，稍一撕扯就钻心地疼，整夜无法入眠。但生存的本能告诉她，委屈没用，既然来了，就必须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守住清贫，用微光照亮农村娃
在乡村扎根后，成望麓站上了三尺讲台，这一站就是22年。
当时，她每个月的工资只有37.5元，却主动接手了全校最难管的班级。为了守住这群孩子，她把铺盖卷搬进学校，从早晨的起床铃一直盯到晚自习结束，和学生同吃同住。
成望麓（后排左起四）与老年大学校友
那个年代物质匮乏，农村娃娃们更是缺油水。成望麓在逼仄的宿舍里生起一个小炉子，遇到肉价便宜时，她就买点肉和菜，悄悄把班上吃得差的孩子叫到跟前加个餐。家长们“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隔三差五自发地给这位好老师送来家里舍不得吃的鸡蛋和照明用的柴油。
用真心浇灌的种子，最终结出了硕果。她带的这个“差班”，在全县作文比赛16个获奖名额中，硬生生抢下了6个；后来，这个班一共走出了24名大学生和中专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进了银行。
成望麓与子女
期间，命运曾递给她一张“改命”的车票——新疆乌鲁木齐一所学校愿意接收她去任教，并且承诺解决全家人的工作和户口。成望麓盯着《湖北日报》中的这则招聘信息，复印了自己所有的证书，心动不已。
但一想到去新疆坐火车得四天四夜，家里公婆已经年过六旬，经不起长途跋涉，身边的儿女又还年幼，她狠狠心，把这份向往重新压回了心底。
“我不能把这个家散了。”她收起行囊，转身又走上了那个平凡清苦的讲台。
年近六旬刷题
做子女最硬的底牌
后来，成望麓调入马河煤矿子弟学校直至退休。原本以为终于可以歇一口气，却不想恰逢国企改制，子女双双从磷肥厂下岗。
为了给孩子们的生计托底，年近六旬的成望麓重新捧起书本，做起了上门家教。面对家长辅导奥数的要求，她跑到新华书店买来从三年级到六年级的全套教材。每天晚上，这位花甲老人戴着老花镜，一道题一道题地啃，每晚刷题到深夜十一二点，硬是自己学透了再去教。最终，她把学生教到了全市奥数比赛第二名。
成望麓与女儿
那时候的家教费一小时只有15元，每一块钱都是她走街串巷用汗水换来的。
对于大半生扎根乡村与矿山的成望麓而言，城市高楼里密闭的电梯，曾是她难以克服的恐惧。一次在14楼上完课下楼，电梯刚降至6楼，那种逼仄的失重感便让她再也熬不住内心的惊慌。她匆忙逃出轿厢，宁愿靠着双腿气喘吁吁地一层层跑下楼梯。
比起对未知的恐惧，更重的是生活的分量。一年夏日去园丁小区授课，突逢电闪雷鸣的倾盆大雨。5块钱的打车费，在当时抵得上她大半个小时的口干舌燥。为了守住这笔微薄的收入，这位花甲老人将单薄的身躯裹进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积水，硬是走回了家。
就这样，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直到突发冠心病被推进抢救室，在儿女们的流泪阻拦下，她才终于停下这连轴转的步伐。
“我总觉得我们这代人苦，所以下一代必须比我们强。”这是成望麓最朴素的信条。
如今的成望麓（中）
她用大半生的隐忍、汗水与托举，完成了对家庭和社会的交卷。如今，当孩子们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当生活的重担终于卸下，这位坚韧了一辈子的母亲，终于有时间去赴那场与青春、与画笔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
（请关注【人物专访·下篇】：79岁自费万元出画册“只送不卖”，成望麓迟到了50年的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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