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的老家都在郧阳区，一个在江北的白桑关，一个在江南的五峰乡。从白桑关到五峰乡，要穿过郧阳城区和十堰城区，路上得折腾三个多钟头。每年过年，爸爸都开着他那辆“老伙计”两头跑，除夕在爷爷家过，初一赶去外婆家，初二又得往回赶。
今年不一样了。我提议：“要不，咱们带着爷爷一起去外婆家过年？”话一出口，全家都说好。腊月二十八，爸爸提前把爷爷从白桑关接了过来。
除夕刚过八点，厨房就热闹开了。妈妈剁饺子馅，砧板敲得咚咚响。爸爸收拾着昨晚陪爷爷打的扑克牌，嘴里念叨：“爷爷手气好，连我都打不赢。”爷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今年八十岁，耳朵背得厉害。往常在老家，电视声音开得院子里都能听见；这会儿在城里，声音小得我刚进客厅，差点以为电视静音——他是怕吵着我们睡懒觉。
午饭过后，我们拎着大包小包出发了。爷爷坐在后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袋，里头装着他的药，还有两个压得平平整整的红包。
车拐进村道时，半山腰和树梢上积着雪。我举着手机一路拍，妈妈笑我：“跟没见过雪似的。”可我知道，我拍的不只是雪，更是这一路奔赴团圆的期待。
“快进屋！”外婆家的院门敞着，外公远远迎出来。他拉着爷爷的手，两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走路都颤颤巍巍，脸上的笑纹却挤在一起，比门口柿子树上挂的冰凌还亮。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爸妈卸年货。往年这时候，爸爸卸完货就得琢磨几点往回赶，脸上总带着歉意。今年他拍了拍后备箱，笑呵呵地说：“齐活，不用走了！”
厨房里，外婆和舅妈在炸红薯丸子，甜香味飘得满院都是。爸爸凑到灶台前：“我来烧火！”土灶烧得火旺，脸烘得通红，笑得像个孩子。妈妈悄悄说：“你爸小时候就会烧火，那时候是为了偷吃，现在是想守着这把火。”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大桌。外婆家六口，加上我们四口，正好十个人。菜多得餐桌转盘都转不动，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炖鸡汤，还有外婆特意做的糯米藕。
爷爷举起酒杯，手微微有些抖，声音却稳：“今年好啊，今年人齐了。”爸爸赶紧站起来碰杯，眼眶红红的，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正月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推开门，院子里落了一层红纸屑。妈妈端着热腾腾的饺子进来，笑着说：“你爸刚才说，这是他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在大年初一睡到自然醒。”爸爸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初四上午，太阳暖洋洋的。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返程，外婆拉着我的手，轻声问：“闺女，明年还来不？”
“来。”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想起，明年这时候我应该毕业工作了，不知还能不能有这么长的假期。但看着外婆期待的眼神，我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来，肯定来。”
回城的车上，爷爷靠着椅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妈妈轻声说：“你爸这几天，脸上的笑纹就没下去过。”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麦田，忽然想起外婆常说的那句话——日子要节节高。也许不是日子过得有多轰轰烈烈，而是当你回头望时，发现那些最珍贵的人和情，都还在原地，笑着等你回家。
（黄小梅 口述 记者 赵清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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