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麻城吃吊锅

到麻城吃吊锅

到麻城吃吊锅

北风一起,东山的老林子就开始呜呜咽咽地响,听着像是冬天在打呼噜。这时候,你就该想着往麻城跑了。不为别的,就为钻进一户老乡家的伙房,品尝一顿地道的麻城吊锅。伙房里的光线或许有点昏暗,所有的光亮和热乎气,都来自伙房中央那方挖下去的火塘。火塘里,树根盘结的蔸子火烧得正旺,火苗子金红金红的,往上直蹿,毕毕剥剥地响,火光把围坐着的人脸都映得通红。

最勾人的,不是这火,是悬在火塘正上方的那口生铁锅。一根乌黑油亮、能伸能缩的木杆子,从房梁稳稳地垂下来,末端的铁钩子上挂着一口锅,火舌温柔地舔着锅底。锅里头,菜“咕嘟咕嘟”地欢腾着,那声音带着一股汹涌而上的香味,一团一团直往鼻子里涌。

这香味,丰富,厚实。领头的是腊肉那股醇厚的、带着松柏熏烤过的陈年香,那是吊锅的灵魂,少了它,一锅汤水都没了主心骨。接着,垫底的是晒干的笋子、豆角、萝卜、木耳,它们在滚烫的肉汤里舒筋活络,把积蓄了大半年的阳光和山野气,一股脑全释放了出来。还有木子店镇的豆腐泡,咕噜咕噜吸饱了汤汁,变得胖乎乎的。肉糕和鱼面,是麻城久负盛名的待客特产。雪白嫩滑的肉糕,由手工剁出来的鱼肉猪肉茸等蒸制而成,像块羊脂玉;黄灿灿的鱼面,是鱼肉茸和了精面粉,擀成薄片晒干的,韧劲十足。这两样宝贝下了吊锅,就成了汤汁精华的凝聚体,滑、嫩、鲜、弹,吃在嘴里,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致抚慰,令人欲罢不能。

锅内的汤汁渐渐沸腾,先是轻轻冒泡,随后便轻快地翻滚起来。这时候,主人家会从火塘边提起一把陶壶,给你面前的瓷杯里,斟上温好的老米酒。酒色是温润的浅黄,像流动的蜂蜜,抿一口,绵柔的甜意和醇厚的米香先涌上来,淡淡的酒气随后悠悠地散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这就对了——老米酒和蔸子火,才是吊锅天造地设的黄金搭档。

关于吊锅的来历,在麻城东部山区,老一辈间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是唐初时期,秦王李世民征战途经这里,正是数九寒天,将士们人困马乏,冻馁交加,士气非常低落。当地的李姓村民实在,见是本家王爷的队伍路过,就把家里火塘烧旺,吊起铁锅,把能找着的腊肉、山货、菜蔬,一股脑倒进去煮,又烫上自家酿制的老米酒。将士们围着火塘开始吃喝,一顿饭还没吃完,就从肚子里暖到四肢百骸,士气“噌”地就上来了。受到热情款待后,李世民为感谢当地村民,题写了一块“李店”的招牌。后因木牌剥落,“李”字被看成了“木”和“子”,再后来逐步演变为“木子店”的地名。而麻城东部山区一带,也被泛称为东山、东木,直到现当代这一简称才逐渐式微。故事真假,虽没有实打实的史料印证,可它就这么一代代在麻城东山一带流传了下来,让这口锅从一开始,就带着“雪中送炭”的仗义和温热。到了《麻城县志》里,白纸黑字的记载就多了,如“九月九,登高扫墓,民间酿酒吃吊锅”等。可见,这吊锅的烟火气,的确有些年头了。

吃吊锅,最绝的还不是这珍馐美馔的味道,而是锅里藏着的一套“人情世故”。麻城东山人把往锅里添菜叫“铺”和“盖”,这铺盖的层数,藏着一套秘而不宣的礼仪密码,关乎人情厚薄,也关乎命运祈愿。自家过日子,图个热乎,“一铺一盖”便足矣,锅底铺上白菜萝卜,上头盖点豆腐咸菜,是简朴的家常味,也是生活朴素的底味。

要是家里来了客人,那就得开始讲究了。普通朋友,至少“两铺两盖”,得见鱼见肉,方显地主之谊。若是贵客临门,或是逢年过节,那就得“三铺三盖”了。第一层铺新鲜时蔬,叫“铺新”,寓意日子常新;第二层铺鱼和豆制品,鱼是“年年有余”,豆制品色白,合称“铺银”,盼着富贵有余;第三层才是扎实的肉和鸡蛋,这叫“铺金”,是实打实的硬核款待,隆重如一场静默的宣誓。一层层心意,在吊锅里堆得小山似的。而新生儿出世,则用“五铺五盖”,盼五子登科;女儿出嫁回门,用“六铺六盖”,求六六大顺。

遇上娶亲嫁女、老人大寿这样的喜事,那非得“八铺八盖”不可。鸡鸭鱼肉、山珍干货,恨不得把所有的福气都堆进去。最顶上第八层,常是几个煎得金黄滚圆的荷包蛋,美其名曰“元宝堆成山,福寿大如天”。甚至生命的终点,也在这锅中得到庄重的呼应——丧宴用“七铺七盖”,最后一层以素白的豆腐、千张覆盖,是哀思,亦是洁白的送别。这一口锅,竟能装下人生的所有幕次,从生到死,人生的重大时刻,仿佛都能被这口沸腾的锅所容纳、所见证,它用最实在的温热,承托着生命全部的轻与重。

这份厚重,源于山间生活的智慧。早年间,大别山里冬天湿冷难熬,火塘便是生活的中心。人们用黄泥或青砖垒起火塘,房梁上垂下可伸缩的木吊杆,挂上铁锅,利用“挂锅”“罐钩”的原理,让食物在火塘上方均匀受热、持续保温。一家人围坐着,既能取暖,又能随时吃上热饭,还能最大程度地让各种食材的风味互相渗透,最后融合成一种浑厚、层次分明的复合美味,化平凡为神奇。这是物资匮乏年代里,人们对自然馈赠的最高礼赞,也是对温暖最朴素的渴望。

如今,这口锅早跳出了东山农家,成了麻城响亮的名片之一。在麻城城区,各式吊锅店开得红火,各餐馆酒店也纷纷推出吊锅菜品。每年冬天,木子店镇总要举办一次“吊锅节”,吸引天南地北的游客来体验这份暖意。虽然很多地方用上了更精致的铜锅、方便的炭炉,但那份围炉共食的精髓没变——圆锅围坐,不分彼此;火旺汤沸,热情不息。

酒到酣处,面红耳热,总会有人扯开嗓子,吼起那句不知传了多少辈的民谣:“老米酒,蔸子火,过了皇帝就是我!”声音里透着微醺的豪迈与知足的畅快。这一嗓子,往往能引来满堂的应和与大笑。火光摇曳,映着每一张坦诚的脸;锅里咕嘟,应和着塘火的噼啪;人们说笑,交换着最质朴的喜怒哀乐;边吃边喝,畅快淋漓,其乐融融。什么身份地位,什么烦恼忧愁,在这一刻,都被这口锅、这团火、这碗酒,蒸腾得烟消云散。

所以,吊锅到底是什么呢?它是美食,是历史,是礼仪,是活着的民俗,是身边最常见的非遗。它更是山里人为了抵御严寒,在岁月里熬煮出的生活哲学。对离家的麻城游子来说,吊锅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在何方,一到冬天,心和胃都会一起想念那团烘烤一切的暖火,想念那股沸腾交融的浓香。那里面煮着的,是童年的记忆,是家的气息,是扎在鄂东大地深处的根。

若你冬日有缘来到麻城,一定要找个地道的吊锅馆子,或者,干脆钻进东山的老乡家,围坐在火塘边,吃上一口地道的吊锅。在烟火缭绕中,感受那穿越千年的温暖与醇香,体会麻城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当你被那团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包裹,当那丰富醇厚的鲜美占领着你的味蕾,当温热的老米酒让你额角微微发汗,你就会懂得,你吃下去的,是鄂东大地的风物精华,是穿越千年的温暖人情,是麻城人滚烫而实在的生活本身。这份实在而悠长的味道,会跟着那缕炊烟,一直飘在你的记忆里,久久不会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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